Dream Invasion

【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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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英】高阁之音·续

—高阁之音·续

 

文/伞句

CP:米英

原作:APH

 

*魔王与天使

*《高阁之音》后续

*前篇地址

 

*** 

“亚瑟·柯克兰,我们以叛族嫌疑的罪名逮捕你。此项决定已获得诸神的一致许可,不得辩驳与反抗。现在,请跟我们回天界,对你的处置我们稍后将进一步进行裁决。”

 

这是两天前,当亚瑟离开阿尔那栋城堡没多久后,在天空中遇见的三位同族———其中一位是管辖这片领域的天使长,对自己所说的话。

当时他愣在空中,嘴唇开合不定了好一阵也只字未言,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翅膀的挥动声。

 

而此刻的他,已经在这个四周一片空白的空间里待了整整两天。

 

亚瑟闭上眼,回忆起当时前来抓捕自己的天使们脸上的表情,那份冰冷毫无疑问是已经将自己与恶魔归为同类了。

 

叛族嫌疑。

恐怕对大多数人来说,自己已经被“叛族”二字扣得死死的了,哪还有什么“嫌疑”。

 

想到这,亚瑟又烦躁起来。他微微皱了眉,而后睁开眼从地板上站起身,开始在这个空间里度步。他一边走一边抬头环顾四周,像是想试图从周围的白色里找出点什么来,但他知道,自己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实体存在。

 

空白之间。

用人界的词语来解释就是“监狱”。

 

这地方他早前听说过很多次,也曾经有过将触犯条例的同族带过来的经历,不过仅限于门外。

亲自被关进来这种事他可是从未想过。

 

还记得两天前被带过来时,他发现这里和他听说过的描述相差无几。不过确切来说,这里根本用不着什么描述。

虚无的空间,一片空白的四周,怎么走也触碰不到的尽头。需要什么复杂的描述?

 

待在这里就像被关进了时间里。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种漫长的折磨。

 

亚瑟见过人界的监狱。

人类总是把监狱做得狭小,肮脏,并且往往见不到阳光,黑暗阴冷,和这里完全相反。

这里明亮,宽敞———甚至没有尽头,一尘不染。

但却更让人难以忍受。

 

这让亚瑟想到,阿尔在被囚禁于那座古堡的长久岁月里,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这个猜想让他脚下一顿,停了步子。他慢慢垂了视线,接着原地坐下来,环起双腿,将下巴轻轻搁在了膝盖上,面无表情。

 

无论是谁,独自被囚禁在同一个地方十几年,怎么想都是难以忍受的事,更不要说上百年。

孤独这东西跟空气一样,是时刻存在并附着于周身的,只是因为有不同人事的存在才总能及时将它清除。可若是年年月月地累积,那些寂寥便聚集在一起,越来越重,最后黏在身上坠得人喘不过气,连步子也挪不动。

孤独本身就已是枷锁,只是它铐住的是内心而非身体。

 

思绪走到这,亚瑟脑海中又闪出阿尔微笑的脸,怎么都挥不开。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阿尔身心的桎梏都解开,而不是再让他独自在那座孤堡里日复一日地徘徊,独自观林赏星。

 

正当亚瑟不由自主地缓缓叹出一口气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缕清脆的叮铃声,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轰隆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移动。

他慢慢站起来,发现面前的空白处裂开了一条缝,而后那缝开始往上下拉长,形成约三人高的长度,接着又迅速朝左右延伸扩大,一道刺眼的光从那缝隙中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亚瑟眯起眼睛看过去,眸子里很快便映出了三位天使长的身影。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什么事需要劳烦三位天使长?自己只是一个犯了叛族罪———嫌疑,的低阶天使,如此兴师动众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

 

“亚瑟·柯克兰,”走在最前面的一位面色冰冷的天使长先开口道,“跟我们走。”

说完,身后另两人上前来到亚瑟身侧一左一右站住了,但并没有要铐住他或是架着他走的意思。

 

“请问……我们要去哪?”亚瑟看了看这三人,皱起眉头问。

“不用多问,跟我们走就是。”说完,对方转过身先一步前行了。

亚瑟身旁的两人也同时伸手将亚瑟往前推了起来。

“我自己会走。”亚瑟回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地回道。

 

出了空白之间,一行人穿过云间长廊,朝天界深处前去。没多久,亚瑟被带到了一扇巨大的白色大门前。

他当即认出这个地方,于是惊讶地睁大了眼。

 

“这里是……”他看向面前背对自己的天使长,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对方不知是没听到还是索性不想回应,依然往前走着没有回头。最后对方去到大门前,单膝跪下,右手移到左胸口,低头开口道:“奉诸神之命,罪人亚瑟·柯克兰已带到。”

话音刚落,大门便慢慢开启,一道混着淡金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晃得亚瑟眼睛疼。

 

门打开后,跪在门前负责禀报的天使长站起身慢慢退回来,接着转身盯着亚瑟,依旧面无表情地说:“进去。”

亚瑟看了看对方冷冰冰甚至是带着点敌意的眸子,没说什么,径直朝门里去了。

 

刚走进门,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重的咔嗒声,亚瑟回头,大门已经合上。

他顿了顿,将视线重新送向正前方。

 

从地面延伸而上的是一排排宽大的白色阶梯,直通到云层之上的最顶端———诸神之地。

他望着这阶梯咽了咽喉咙,有些不敢迈步。

直到现在他也没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而他也不傻,他明白绝不仅仅是因为阿尔,否则这也太夸张了不是吗?如果只是叛族嫌疑,那么只需要将自己送到仲裁间加以审问,最后仲裁司们得出结论,再对自己施以适当的处罚或警告就足够了,那才是普遍的做法,哪需要诸神们亲自来审判?

难道自己在无意中还做了什么别的事触犯了天界的条例和禁忌?

 

亚瑟回想起近几个月自己的行动来,但越想越得不出答案,于是他使劲摇摇头,索性不猜了。

多想无益。还是看天神们会对自己下怎样的判决吧。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纯白的阶梯,抬腿踏上了第一步。

 

阶梯长,如同没有尽头。

亚瑟从进门起就不断往上爬着,但却觉得自己一直停留在原地。他开始想要真这么继续一步步走下去不知得走到什么时候,于是当他又爬完一层阶梯,在一个过渡平台上停下来时,他微微张开了翅膀,准备飞上去。

而下一秒,他就猛然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不敬和愚蠢!

 

这也是惩罚之一。

 

自己怎么连如此明显的事都没能察觉到!

亚瑟如醍醐灌顶,连忙将翅膀收拢,定了定神后继续一步一步往上走。

 

当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又走了多久后,视线范围内终于有了点变化。

阶梯不再一成不变地延伸,取而代之的是不远处大片大片的云层,以及在那之上,七大天神的身影。

 

亚瑟一顿,脚下的步子跟着冻住,身体也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方才因不断爬楼梯而产生倦感的大脑此时迅速清醒,一股淡淡的不安与恐惧开始在心里翻腾。

 

在阶梯长如无尽时他渴望早些见到诸神,而现在诸神就在不远处,他却又感到胆怯了。

亲自面对诸神果然不是如想象那般容易的事。

在真正目睹他们后———哪怕还隔着段距离,那股由他们散发出的威严与神圣便席卷而来,让自己畏惧得不敢前进。

那一瞬间,亚瑟突然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

 

面对七位如此伟大、不容质疑的天神,谁敢说自己是正确的呢?

这想法让亚瑟的胸腔鼓动得越发厉害,手心也微微渗出了汗。

 

而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阿尔的脸。下一秒,亚瑟的心跳便骤然缓了下来。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似是清醒般地眨了眨眼。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没错,他还有未完成的事。自己此次回来是有事相求,此刻面对权利至高的天神们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拯救阿尔,所以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会去面对。

没有什么好怕的。

亚瑟笑笑,冷静了下来,接着迈步走完了最后几层阶梯。

 

来到诸神的云座前后,亚瑟单膝跪下,低头开口道:“诸神在上,亚瑟·柯克兰前来参见。”

说完,他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让自己起身的号令。

没多久,一个低沉缓慢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那是位于正前方的总天神的声音。

 

亚瑟闻言慢慢起身,但依然低着头,不去直视诸神的脸。

 

“可知何罪?”

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亚瑟认出那是唯一一位女性天神———艾瑞拉的声音。

他咬了咬下嘴唇,回道:“……叛族嫌疑。”

 

“是否属实?”又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不。”亚瑟毫不犹豫地答道。

但刚答完他又想,真的吗。

虽然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叛族,但在外人眼中看来,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真的不是叛族吗?而自己做过的和正打算做的事,也真的不是所谓叛族吗?

他不知道诸神们对这次的事了解到了什么地步并且有着怎样的理解或误解,但总之,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而后总天神开口道:“阿尔弗雷德·琼斯。”

亚瑟闻言一愣,心跳立马跟着加快,紧张地等待起接下来的话。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并没有任何特殊关系。我之前在一场暴风雨中迷路受了伤,误闯进他的宫殿被他抓住,之后他帮我……疗了伤。”

说完,又是一片沉寂。

 

“你可知他有大罪?”

亚瑟本以为诸神不会相信疗伤一说,会就这点详细审问自己,但没想到却直接进入了下一个问题,这让他有些意外,不过此刻不容多想,于是他连忙回答。

“这……我听他提起过一些相关的事,可详细的,并不了解……”

 

“亚瑟·柯克兰。”

“是。”

“抬起头来。”

 

亚瑟愣了愣,然后慢慢抬起头,望向正前方云座上的总天神。

 

总天神看着亚瑟的眼睛,问:“你可知阿尔弗雷德·琼斯的身份?”

亚瑟瞳孔一跳,反射性地张开嘴,但顿了好一会才说道:“他是……魔王。”

“为何在那?”

“曾因为什么事而……被囚禁。”

“没错。那你又是否知道,他是因什么事被囚禁?”

“…………不,我不知道。”

 

闻言,总天神闭上眼,淡淡地送出了口气。

 

“亚瑟·柯克兰,”开口的又变成了艾瑞拉天神,亚瑟跟着将视线转了过去,“在天界,有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是关于四百年前的一段历史,你可知我说的是哪段历史?”

“抱歉……”亚瑟皱了皱眉,“天界的历史太过悠长,四百年前相关的事件很多,我并不知道您具体是指哪件。”

“是关于一位,为保护天界与人界的和平,最后为此牺牲的天使长。”

亚瑟的记忆立马被点亮,明白了对方说的是哪件事,同时他心里也晕开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您是指……四百年前,因与魔界谈判失败而演变成战争的那场……魔界清洗?”

“没错。”

“那……阿尔……阿尔弗雷德·琼斯他是……”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

 

亚瑟一下睁大了眼,有些耳鸣,脑中流动着的思维此刻都冰冻般凝固了。

 

天神看了看亚瑟的反应,继续道:“四百年前,当时带领魔界的魔王在某段时期内太过猖獗放肆,扰乱了人界的秩序,出于责任与条例规定,我们天界不得不出马进行协调。当时派出的,便是在那时最有声望同时能力也最强的一名天使长与若干天使。可最后,面对我们的警告,魔界不仅没有收手之意,并且反咬一口,将我们的同族打伤,蓄意挑起纷争。结果在那次事件当中,所有天使皆亡,而那名天使长,也在死前用尽全力封印了魔王,也就是现在在那所古堡里的阿尔弗雷德·琼斯。那之后,没了魔王控制的恶魔们纷纷涌向人界制造破坏,我们不得不发动力量阻止。最后那场混乱被平息,魔界元气大伤,终于老实了下去,尽管当时我们的损失也不小,但至少稳定住了三界的平衡。而那次事件,便被我们称为魔界清洗。”

 

亚瑟木然地愣在原地听着总天神详细讲述着那件自己曾只是听闻过大概的事件,全程一言不发。

 

“亚瑟·柯克兰,”总天神重新开口道,“阿尔弗雷德·琼斯曾犯过不可饶恕的重罪,与他扯上关系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亚瑟看着对方,眼里灌满了一种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从现在起,你不得与他有任何接触。念在你事先并不知情,这次我们暂且不对你施加额外的惩罚。今天叫你来就是为了给予你警告。那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亚瑟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低下头,使劲咬牙想了很久。末了,他咽咽喉咙,缓缓开口道:“请恕我……无礼……但我……还是有些不得不说的话。”

总天神闻言微微眯了眯眼,“说。”

 

亚瑟又咽了一下喉咙,接着小幅度地深呼吸了几次,而后抬起头直视着总天神,开口了。

“我……这段时间与阿尔弗雷德·琼斯相处下来,发现他完全没有伤人之心,更没有伤害过我一分半毫,反而是一直在为我治疗。所以我认为现在的他已经……已经,没有威胁了。我明白他曾经犯过大错,但如今的他已经不同以往,并且我曾与他有过谈话,他表示愿意回到魔界,不再扰乱三界的秩序。所以我想,我想,是否能、能考虑一下,解、解除对他的……监禁。”

 

话音刚落,诸神间响起一片哗然。

个别天神满脸惊讶,一些皱紧眉头,其余则依旧面无表情。

总天神微微皱起眉,就那样看着亚瑟,一时没有说话。

诸神们的探讨声越发喧闹,亚瑟完全听不清他们每个人在说什么。

 

最后,总天神慢慢开口送出一句:“安静。”

四周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诸神们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只是面部表情都多少有了些变化。

 

总天神神情复杂地看着亚瑟,末了,他叹口气,道:“亚瑟·柯克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亚瑟不禁颤抖了一下,但随即眼神坚定地道:“我知道自己此番话过于无礼与疯狂,但诸神,我们奉行宽容与谅解,无论人类与恶魔,无论曾犯下多么严重的过错与罪孽,都总能有原谅的余地不是吗?阿尔弗雷德·琼斯已被囚禁长达四个世纪,我认为如此长久的岁月已足以让他赎罪,所以还恳请诸神……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亚瑟自认为这番话不无道理,诸神们应该多少被自己说动了,会加以考虑,但没想到的是,自己话音刚落,总天神就淡淡地回道:“不行。”

亚瑟一愣,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慌忙地接着道:“可是,总天神,我能———”

“不行。”

“请相信我,如果对我说的话有疑问,你们可以亲自派人去———”

“不行。”

“我保证我说的句句属实,所以请———”

“不行。”

“可是———”

“亚瑟·柯克兰!”

总天神的声音裹上几分怒气,音量也跟着加大,响彻了整个空间。

亚瑟被吓得瞬间闭嘴,睁大了眼有些无措地看着云座上稍带怒容的人。

 

“你太放肆了。我已经说了,不行。身为神的仆人,你该做的,是服从命令与遵循条例行事,而不是去担心一个百年罪人的安危。”

亚瑟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此事已成定局,不用再多加讨论了。鉴于你刚才说的话有扰乱天界秩序之嫌,我们决定让你再次进入空白之间,三天后才允许释放,不得有异议。方才那些话,我也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吗?”

亚瑟低下头,双手死死握成拳,末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不……没有了……”

 

在重新被送入空白之间时,亚瑟看见身后押送自己的天使们的表情比起之前更加冰冷了。

是啊,在被诸神们亲自审问过后还被判重新监禁,自己这叛族罪可是彻底坐实了。

 

亚瑟走入空白之间,面无表情地听着身后空间闭合的声音,而后慢慢转过身,面对一片虚无的空白。

 

三天。

只是三天而已,可阿尔却在那里被囚禁了四百年。四百年里,又有多少个三天。

 

等等……三天?

 

一件事忽然闪电般劈进亚瑟的脑子里,让他狠狠倒抽一口气,整个人跟着冻在了原地。

“天哪……”他颤抖着抬手按住一只眼,喃喃道,“我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 

 

王座。

 

阿尔弗雷德缓缓睁开眼。刚才自己似乎是睡着了。

右手手肘正立在王座宽大的把手上,手背托着腮。此刻他微微歪过头,保持这个姿势俯视着座下众生。

 

面无表情的脸上镶着一对冰冷的眼神。即使是在这么黑暗的环境下那双金色的眸子也幽幽地闪着光。

 

四下热闹。

最近资源丰富,不需要再让手下们去四处觅食,因此接连好几天魔界里都吵得很。

阿尔百无聊赖地用目光一一扫过周围恶魔们的脸,接着露出一个冷冷的笑。

看,这是他的国度,全都是属于他的。

这片魔域,这些恶魔,这个王座,全都是他一人的。

他是王,至高无上的王。世间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想到这,阿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浅浅的笑,接着站起身来离开王座往台阶下走去。

身后巨大的黑色披风拖在地面上,一路衷心跟随。

 

当他走到一半时,正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恶魔们一个接一个安静了下来,全都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阿尔皱皱眉,停在了台阶上,而后仰起头想看清那边怎么了,但恶魔的数量太多挡了视线。

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声惨叫便突然袭来,刺痛了双耳。

 

阿尔是在这时醒过来的。

 

他瞬间睁大眼,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有些急促地喘着气,一只手慢慢按上了额头。

刚才那是……什么?

 

那人是自己?那是在魔界?

那是……过去的记忆?

 

阿尔想多回忆一些,但大脑却一阵钝痛,脚上的锁链也跟着发出一串奇异的鸣响,像是在阻止他恢复记忆。

他烦躁地咂咂嘴,懒得再想,于是从床上下来,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朝通往一楼的楼梯走去,而楼梯刚下没几步,他就不耐烦地张开了翅膀,似是有些愤怒地直接从楼梯飞向了屋顶。

 

来到屋顶后他才好歹冷静了些,屋子里的氛围似乎越来越难以忍受了。

这几十年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耐心也没有心情再待在屋子里了,他不知道原因为何。

 

阿尔站在屋顶望了一眼远处的森林,心想好在这片景色没有随时间而消亡。

但,也是早晚的事。

 

他走到往常的位置坐下来,面无表情地开始观望四周的风景,末了,他抬头看了看飘在头顶的云。

 

直到现在,他也还在等几十年前的那位天使。

那位答应要带自己离开的天使。

他还记得与他所度过的那些日子,直到现在想起来也觉得胸口发暖,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自己喜欢那种感觉。

 

只是自他从这里离开后,已经过了几十年光阴,他却还没有回来。

他是忘了自己吗。

可他答应过会回来的。

 

阿尔的眼神不由自主软了些,接着微微摇了摇头。

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他……

思维忽然被什么打断。

 

他的名字是……他叫……什么来着……

 

阿尔一惊,顿时瞪大了眼。

名字?

 

他倏地一下站起身。

他似乎才意识到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忘记的,于是他连忙思考起来,努力在记忆里开始搜索。

那位天使叫什么……他的名字是什么?

他的名字是什么!

 

阿尔微微张开嘴,瞳孔不住颤动,眼里满是惊恐。

不,不会的,自己不应该会忘记的,自己明明一直都记着的!

他的名字,那位天使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快啊阿尔弗雷德!快想起来啊!

那位金发绿瞳的天使,在雨夜闯进来的那位天使,教自己说话的那位天使,拥抱自己的那位天使。

他的名字,他的名字,自己不应该会忘的啊!

 

阿尔不受控制地抬起双手按在了头上,呼吸越发急促。

忽然,他反应过来了什么,于是目光一转,视线狠狠扎在了自己脚边的那条铁链上。

 

是因为这个东西。

 

直到现在它也还在吞噬自己的记忆和思维。

但就连一个名字也要夺走吗!

 

阿尔发出一声疯狂的咆哮,接着便一把扯过了那条铁链死死握在双手中开始向两边用力拉扯。

他将浑身的力气都聚集于掌心,在愤怒的驱使下这份力量更是巨大。可最后,别说扯断,铁链上甚至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阿尔喘着气将铁链扔在脚边,抬起有些颤抖的胳膊,看了看自己被磨伤的手。

两只手的手心都翻了一层皮,紫色的血就那样顺着皮肤纹路往下滴落。看来自己真是用了太大的力气。

但,就算这双手废掉,也依然奈何不了这个东西一分半毫。

 

阿尔冷冷地看了看那铁链,心中的愤怒开始翻腾。

他平息了一下呼吸,退后几步,抬起右手对准它,接着用既不像恶魔语也不像共通语的语言念了一句什么,下一秒手心里便射出一道黑色的光直直炸在了铁链上。

耳边瞬间响起巨大的轰隆声,四周腾起灰色的烟雾,一些碎石块往外弹跳着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阿尔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烟雾散去,脸上多了几处被擦过的碎石划破的伤口,不过他无心理会。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毁坏严重的屋顶,和一点焦黑都没有的铁链。

他眼皮一跳,彻底被激怒了。

他立马对准自己的腿发动了同一个攻击魔法,可这次,魔法还没来得及触及到皮肤,一道金色的光就从铁链中溅出来将其弹开了。

 

阿尔毫不犹豫地一个转身———破损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个弧度,开始奋力朝天空飞去。

他眼神凶狠,此时已被愤怒冲昏了头,只是不顾一切地往高处飞。

很快,他飞出的距离就达到了铁链范围的界限,他被狠狠地往回拉了一下,身后响起串成铁链的小铁环间牵引摩擦的咔嚓声,接着他便无法再向前了。

可他没有停下来。

 

既然魔法不行,那就用物理效果来让自己的腿断掉吧。

这么想着,阿尔更加用力地朝上挥动起翅膀,希望这份反作用力足够撕破自己的皮肉。

 

而当他又一次拼命扇动翅膀试图往上飞时,他听见身体某个部分传来喀啦一声,下一秒他整个人就开始往下坠,最后狠狠砸回了屋顶上。

 

待腾起的灰尘都落定后,阿尔慢慢坐起来,抛开身上细小的瓦砾,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因骨头脱离而变形的腿。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腿部脱臼的位置看了很久,最后一下笑出了声来。

他忽然记起,这样的场景在过去百年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他一次又一次地忘记,然后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上演,让自己沦为这副狼狈模样。

难道不可笑麼?

 

那天直到夜幕降临,阿尔也依然没有要回到屋子里的意思。

他在给自己的腿治疗完毕后就在屋顶上躺了下来,盯着流动的云发呆。

天空很快就彻底暗了下来,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出现,最后不知不觉间铺出一条星河。

 

阿尔就那样专心地望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而接着,他就张开嘴,发音不清地说:“每晚都能看到……这里……一直都能看到……这样的……星空。”

他好像曾经对谁说过这句话,可他想不起来。

 

话音刚落,眸子里便忽然滚过一丝柔软的触感,然后顺着眼角慢慢往下滑。

阿尔一愣,以为是星星掉下来溺在自己眼里了。

他坐起来,伸手轻轻覆在那正在移动的冰凉之上。将手退回来时,他看见指尖上有一滴透明的液体。

他看了几秒,微微歪过头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

是融化的星星吗?

以前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不知道。不明白。

 

不过没关系,等他回来再告诉自己就———

还没想完,阿尔就有些疑惑地打断了自己。

等……谁?

 

*** 

 

当亚瑟终于从空白之间得以获释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天界火速前往人间。

这几天经过监禁一事的影响,几乎没有天使再跟他来往,天使长也只是告诉他像往常一样去区域巡逻就好,不再安排任何别的任务。

是啊,让一个叛族罪人去执行任务风险可大得很。他不是不明白其中含义。

 

不过,对亚瑟来说目前这样的状态反而是正好。

被族人排斥就代表无人关心,无人关心就等于不会被注意与过问,那么,这便是回去见阿尔的最好时机。

 

当又降下一个云层时,亚瑟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飞得像此刻这么快过。他用尽浑身力气加大翅膀扇动的频率,只要能快哪怕一点都好。

背部早就开始作痛,翅膀根部像燃烧般发烫,但亚瑟一点也不想停下来,反而又提升了一层速度。

 

他已经让阿尔等得够久了。

 

算算时间,现在人界大概已经过了将近六十年。

一想到这个,他又忍不住要懊恼自己为什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三界的时间并不同步。

 

天界为神造之地,因此没有黑夜,但依然有着天数的概念和时间的独立算法。可他在离开前竟忘了告诉阿尔这件事。那么,现在的阿尔,已经等了自己半个世纪。

 

虽然就算告诉阿尔也并改变不了什么。无论他对此知情与否,他依然会被卷入人界飞速流逝的时间当中,与自己错位。但亚瑟心中就是溢满了深深的负罪感。

 

想到这,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笔直向前飞去。

 

没多久,他看见了云层下方若隐若现的那片森林,他的表情这才终于放松了些。

快了,就快了,他就快见到阿尔了。

 

亚瑟改变方向,斜过身乘上顺风,然后开始快速下降。

从云层上潜下来,视线便进一步清晰了。这次他清楚地看见了不远处的那座古堡。

阿尔所在的古堡。

 

心脏跳得越发快,胸腔里不停鸣响着同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大。

阿尔,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来了。我现在就来。我马上就去到你身边。

 

很快,亚瑟降落在了古堡前。

在踩上地面的一瞬间,他因突然减缓的速度而踉跄了几步,差点没站稳。翅膀合上后那股灼烧感也更加明显,根部痛得像要断掉。

可他无暇去顾忌这些。

他微微喘着气,抬头看着这个地方,不禁感慨万分。

 

经过了半个多世纪,这座宅子似乎像人一样变老了。一眼看上去外墙的色调暗了些,破旧的砖瓦也增加了。不过除此之外,一切都还和当初一样,没什么太大变化。

 

那么在这里的那人,如今怎样了呢。

 

亚瑟定定神,上前穿过庭院的拱门走到城堡大门前站定,接着抬起手准备推门。而下一秒他忽然露出一个笑,动作跟着停顿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主意。于是他将手翻转过来,以手背对门,接着用指节叩响了门板。

 

没有动静。

 

亚瑟又敲了敲,等了一会,还是无人回应。

正当他有些疑惑甚至开始感到不安时他想起什么,随即他笑着摇了摇头,只觉自己傻,竟忘了这事,而后他转过身张开翅膀,朝屋顶飞了去。

 

起初当耳边传来似是有些熟悉的翅膀扇动声时,阿尔以为飞来了一只大鸟。

他闻声慢慢转过头,下一秒眼中便升起一抹白色的身影。

 

在对方出现的一瞬间,他疑惑地皱起眉,心脏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往外顶了一下,快要破出来。

他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情绪驱使着站起身面向那边,接着便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位来自天空的陌生来访者。

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亚瑟以屋檐为降落点慢慢下落,一点点缩短距离。他先一只脚点在屋顶上,接着将整个身子收下来合起了羽翼。

站定后,他将视线送往前方,看着不远处那人,不禁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他果然在这里。几十年的光阴也没有改变他的习惯。

 

亚瑟就这样看着他,胸腔里的鸣响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他咽了咽喉咙,而后抬起脚,慢慢迈出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然后加快速度迈出第三步,第四步,以更快速度迈出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时他跑了起来。

 

阿尔看着正朝自己小跑而来的人,眼神不由自主越发柔和。

他不明白为什么心里会突然涌出这么温暖的感情,他更不知道那份感情为何名,该怎么形容。

他明明不认识面前的人。

于是他少有地有些无措,只是站在那里,任对方的身影在自己的瞳孔中晕开,越来越大,最后固定,琥珀般被锁在自己金色的眸子里。

 

亚瑟来到阿尔面前停下,仰头看着他。

他有太多想说的了。身体里的字句已经多得溢到喉咙快被呕出来。于是他此刻抑制不住兴奋地笑着,连忙开口道:“阿尔,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这次回去发生了太多事,我———”

“你是谁?”

 

几个字飘过来一把拍散了堆积在亚瑟口中的话语。他瞬间哑言,脸上的笑容跟着变浅了。

果然。

他想。

自己最初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但他以为,阿尔至少会记住自己。

 

亚瑟慢慢合上嘴,把满肚子的话压了下去。

他看着对方此时面无表情的脸———和初见时一样,以及似是有些疑惑的眼神,想了想,而后重新露出一个笑,以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平稳语气缓缓开口道:“阿尔弗雷德·琼斯,被囚禁的魔王,你好,我的名字是亚瑟·柯克兰,我们在半个世纪前曾相见过。”

阿尔面不改色,认真又安静地等待下文。

 

亚瑟在说完这句话后就突然顿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他本打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给阿尔讲清楚。

自己在什么时候由于什么原因来到这里,又怎样和身为魔王的他相遇,最后自己做了怎样的决定,又为何离开。

如此这般,把所有事沿着时间线一五一十地告诉阿尔。

但现在他发现他并不想那么做。

他不想如在念诵史事般照本宣科地向阿尔叙述经过,那让他莫名抗拒。

 

因此,在思考了一阵后,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缓缓开口道:“我……在一个暴风雨夜误闯进这里,是你为我疗了伤。你没有伤害我,你对我很好,你让我留在这里。”

“最开始我觉得你挺可怕的……你看,毕竟你的模样让人觉得很……吓人,而且你又总是面无表情,像现在这样”,说到这亚瑟好笑地微微歪过了头,“但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你其实很温柔。”

“我教你说话,教你想起该怎么使用共通语,你学得很快。嗯……你还曾经因为我的方法太幼稚而生气过,哈哈。”

“你带我来屋顶,就是这里,”亚瑟低头用视线指了指脚下的瓦面,“你喜欢坐在这里眺望森林。”

“我们一起看过星星。这里的星空很美。你告诉我,这里每晚都能看见那样的星空。但当时听完这句话后我只在想一件事,那就是……你到底独自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多久……”

“你对我撒谎了,但那理由实在是……”说到这亚瑟轻轻笑出了声,“你明明救了我,你的想法我也完全理解,事实上那在我看来是情理之中的,所以我不生气。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你真的很善良,还单纯,也很……孤独。”在轻声吐出最后一个词时亚瑟的笑容一下淡了大半。

 

“我……说要让你离开这里,要解除你的禁锢,带你去看世界上其他地方的景色。”

“我说我会回来,让你等我。对不起,结果让你等了这么久……虽然你可能早就,不记得这个约定了……”

“我……”

 

越是回忆,亚瑟发现自己越是说不下去。声音已经有点跑调,嗓子也开始发哽。

于是最后,他轻轻摇摇头,索性把剩下的所有言语全化成了一句话。

“我是亚瑟。”

 

阿尔看着面前人那对绿色的眸子,觉得在对方说话间那里面慢慢生长出了一片森林。某种情绪如流水般覆盖了自己整个身体。脑子里开始飞速闪过一些画面,那些画面越涌越多,并且越发清晰,接着渐渐组合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像。

而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站在这里,望着无垠的天空,嘴里吐出的那个恶魔语的词。

 

“亚瑟……”于是下一秒,阿尔就小心翼翼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是一直被埋在体内,躺在心脏里,化作记忆的盲点,此刻被面前人的目光刨了出来。

他嘴角不由自主微微上扬,又重复道:“亚瑟。”这一次更加肯定与清晰。

 

亚瑟睁大了眼,有些意外。他根本没想过阿尔会因这简单的几句话就回想起来。刚才一番话纯粹是出于他自己的情感,完全没有以让阿尔恢复记忆为目的。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对阿尔说那些话。

 

“亚瑟……你……回来了。”阿尔的眼神彻底明亮了起来,笑容也开始在脸上蔓延。

亚瑟看着他,内心一阵发暖,开心地点了点头,“嗯,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

正当他准备继续说下去时,他看到一滴眼泪从阿尔的眸子里落了出来。

 

那是一瞬间的事。

那滴眼泪掉得太突然,以至于亚瑟没能反应过来而直直愣在了原地。

这才是完全超出他预料和想象的情况。

 

而还没来得及惊讶完,亚瑟就见又是一滴泪从阿尔的另一只眼里落下。

这无疑又将他的心脏狠狠揉了一把。

 

阿尔似乎并没察觉到自己正在落泪,此刻绽开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说:“亚瑟……亚瑟你回来了,我好高兴。”

说话间,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像下着一场雨。

亚瑟冻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对方,心脏被那些眼泪灼得发烫,一阵痛过一阵。

 

阿尔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于是抬起手抹了抹脸,而后将手收回来,看着指尖上那些透明的液体说:“嗯?又是这个东西……对了亚瑟,我之前就想问你,这是什———”

话到一半就被突然覆上来的温度打断了。

 

阿尔抬起头,见亚瑟此刻伸出一只手轻轻摸到自己脸上,顺势抹掉了那些沿着皮肤往下滑的发痒感觉。

对方的眼里也满是这种透明的水,此刻还笑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亚瑟这样的笑容,他只觉美得移不开眼。

末了,对方上前一步,慢慢抬高身子,抱住了自己。

 

阿尔一顿,不禁颤了颤手臂。他眨了几下眼,似是还没反应过来。想了想后,他也环住了亚瑟的后背。

他小心地抱着怀里的天使,力道轻,但他随即发觉这样不够,于是便加了几分力,可还是觉得不够。

好像不用尽全力抱着,面前这人就会再一次消失。

于是他闭上眼,使劲抱着亚瑟,将头埋在对方肩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是想以此确认面前人是真实存在的。

 

环在周身的力度让亚瑟生出一股安全感并渐渐平静了下来。这几日在天界所遭遇的那些不甘与憋屈此刻全都烟消云散。他大大地松出一口气,维持着这个姿势说:“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居然忘记在离开前告诉你这么重要的事……对不起……”说到这他反射性地轻轻蹭了蹭阿尔———尽管他自己都没有发觉,“我忘了告诉你,三界的时间流动是有差异的。天界与魔界的一天相当于人间的十年,我居然忘了说……结果让你毫不知情地等了那么久,对不起……”

说到这,亚瑟心中又被愧疚所填满,于是不由自主抿紧了嘴,无法继续了。

 

阿尔笑笑,其实他一点也不在意。

对他而言,独自一人在这座古堡里生活已经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如呼吸般是未曾间断的,因此,时间或长或短早就没有区别。

他只是在这漫长的时间中等待,而不是为了等待而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于是他侧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亚瑟的耳垂,语气柔和地说:“亚瑟你不用道歉。”

 

突然贴过来的温度让亚瑟一颤,接着反射性地低了低头,但随即他又笑了出来。

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想。总是突然做些让人意想不到甚至是措手不及的事,就像当初忽然抱住自己一样。

自己总是猜不到这人下一秒会做出什么来。

 

亚瑟抬手轻轻拍了拍阿尔的背,想了想,又开口道:“不过……我这次回来得这么晚其实另有原因,我在回天界时……被抓起来了,然后———”

“被抓起来……”阿尔闻言一下皱紧眉头,无心再听接下来的内容了。他将亚瑟轻轻推开,低头看着他的脸,沉了声音有些愤怒地说:“是谁。”

“什么?”

“告诉我是谁,竟然敢这么对你。”

 

亚瑟看着对方瞳孔深处燃烧着的怒火,心下瞬间漏了一拍,他不知道原来阿尔还会露出这种表情。但一想到是因为自己,他似乎又有些欣喜。

他连忙笑着说:“哈哈傻瓜,干嘛这么生气啊,已经没事啦,没事了。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也并没有受伤。放心他们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而已。”

阿尔立马就相信了,于是柔了眼神,恢复到之前的神情,点了点头跟着重复道:“哦,没有伤害亚瑟。”

“嗯,没有伤害我的,放心。”

 

看着阿尔脸上一读就懂的表情,亚瑟忽然觉得他很可爱,尽管这个词与他的魔王身份实在不太搭调,但亚瑟还是不禁这么认为。

虽然已经过了快要半个多世纪,阿尔却还跟当初一样单纯,自己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想到这,亚瑟又忍不住想抱他,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亚瑟?”

看着又贴进自己怀里的人,阿尔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亚瑟微微红了脸,开心地笑着说:“我真想见你呀,阿尔。”

“想见……我?”

“嗯,虽然对我来说只是分别了几天而已,但我还是很想见你。”

那……分别了几十年的阿尔,对自己是否也是同样的心情呢。

 

“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阿尔。”

亚瑟露出一个满足的笑,认真说道。

阿尔感受着手心里对方羽翼的温度,心里有什么情感又被敲醒了一层,于是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慢慢施力将亚瑟抱得更紧,说:“我也很想见亚瑟,从你离开那一天起,就很想见你,一直都很想见你。”

 

句子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没什么语调起伏,但话到亚瑟耳中瞬间就让他鼻子酸了起来。

 

阿尔说完,眨眨眼,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他将双手退到亚瑟的肩上将他小心翼翼地推开,而后盯着他的脸看起来。

 

“怎么了?”亚瑟迎上对方干净的眼神,笑着问。

 

阿尔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下什么,而后,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降下身体,最后将脸凑到亚瑟面前,吻了他。

 

如果说之前阿尔落泪让亚瑟感到了震惊,那此刻发生的事则是直接让他的思维停滞到连惊讶这份情感也产生不出来了。大脑停止运作,无法进行思考。

嘴唇上扩散开的微凉温度如同一个高阶的定身咒,将亚瑟封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原来阿尔的嘴唇是有些凉的。

整个过程里,亚瑟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

凉是凉,可掉进心脏,就被一路加温,如突破大气层的陨石般,最后发烫地落在心里,灼得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太危险了。亚瑟想。

魔王太危险了。

原来他这么危险。

 

从一开始自己就被他捕获了。

在初见时的那个雷雨夜,当他从天花板上盘旋而下接近自己时,自己就已经是他的猎物了。

阿尔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自己在踏上的瞬间就已经被困,本以为能全身而退,但最后发现,无论离开多远多久,身上其实一直都黏着蛛丝,不易察觉,却时刻缠绕跟随着,挥之不去。

察觉到这点,便是沦陷的开始。

 

末了,嘴上那抹温凉渐渐褪去了。

阿尔将身体慢慢收回,而后看着面前人烧红的脸,笑着问:“亚瑟,这是什么?”

“什、什……什么什么……?”

亚瑟机械地一点点抬起头,整个人还没有回过神来。此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刚才吻过自己却还一副无事人模样的魔王,努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尽量清晰地送出语句。

“刚才那是什么?”阿尔继续笑着问。

 

亚瑟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他用正一点点恢复的理智思考着对方的问题,而后结结巴巴地答道:“你、你是……你说……你是说……吻、吻吗?”

“啊……对,”阿尔闻言眼神一下亮了,随即露出了一个和以往都不同的大大的笑容,“就是这个。”

 

亚瑟本就还没完全冷静下来,此刻又立马被这个笑容给击中了。心脏再次受到了一次不小的冲击,这让他忍不住埋下了头。

不行了。不能再看着他了。

不然,自己没被刑罚,却要被这笑容给杀死了。

 

阿尔全然没注意到亚瑟的不对劲,继续道:“亚瑟,我想起来了,你离开之前,我心里有一种……唔,感觉,但那和你教过我的都不一样,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我不知道用你的语言该怎么说那个词,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但我好像知道该怎么表达它,”阿尔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亚瑟,“就是吻啊。”

 

亚瑟闻言抬起头,下一秒便撞上了阿尔所有表情里他所见过的最温暖的一个。

像拌着阳光的河水,直接灌进胸腔,把整个心脏泡得直冒热气。

 

“亚瑟,如果我想吻你,那该叫什么呢?”

 

亚瑟脸上的温度越来越烫,怎么也冷却不下去了。

那该叫什么呢。

 

他一只手贴在脸颊上,看向一边有些吞吞吐吐地道:“啊……那个啊……唔……嗯……那、那大概是……嗯……大、大概是……恋爱……吧……”

说到最后,他觉得“恋爱”两个字已经快把心脏从喉咙里给挖出来。

 

而阿尔,这两个字就像通过他的耳朵跑进了瞳孔里,然后坐在里面点起一盏灯,把他的眼神染得发亮,金色的眸子如被刚擦洗干净的玻璃窗,还顺便撒了几颗星星。

他慢慢仰起下巴,又低下,接着快速点头说道:“对……没错,就是这个,我想起来了,就是恋爱,原来是恋爱。”阿尔开心地笑出了声。

接着他看向亚瑟的眼睛,说:“嗯,亚瑟,我恋爱了,对你。”

话音刚落,嘴就被一只手给盖住了。

 

亚瑟死死低着头,向前伸的胳膊正不住颤抖。

“别说了……别说了……”声音越来越小。

再说下去,自己真的就要被这份喜悦给扼杀身亡了。

 

阿尔看着面前的人,笑了。

他轻轻抓住亚瑟的手腕将其放下,而后顺势抱住了对方。

他安心地送出一口气,低声在对方耳边说:“欢迎回来,亚瑟。”

“嗯……”亚瑟拼命将头埋在阿尔颈窝,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通红的脸,“我回来了。”

 

之后亚瑟花了点时间,才总算是将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给阿尔解释清楚。

 

两人坐在屋顶上———像以前那样,亚瑟从自己回程讲到自己如何被抓,在被关入空白之间两天后又如何被诸神审问,结果如何,自己又如何回到这里。

阿尔全程看着他,安静地听着,那表情专注到亚瑟不确定他到底是在认真听还是只是单纯盯着自己看。

 

说到最后,亚瑟想起自己与天神们的对话,又忍不住想道歉,于是补上一句:“所以,对不起阿尔……结果我还是没能说服天神们。”

“嗯,这样。”阿尔点点头,终于有了反应,“没关系,亚瑟不用道歉。”

这是真心话。

他的心思全然没在自己是否能被赦免上,从一开始他就没去关心这件事的结果会如何。

能离开这里也好,不能也罢,他不在乎。他都已经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再多个几百年也没什么分别。他唯一在乎的,是亚瑟。如今亚瑟回来了,对他而言这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

 

亚瑟露出一个苦笑,接着说:“他们还警告我,不准再接近你。”

阿尔稍微愣了愣,开口道:“可你还是来了。”

“因为我想见你啊。”

 

因为我想见你。

 

阿尔的心脏收缩了一下。

“如果……亚瑟被发现来见我,会怎么样?”

“嗯……是呢,这个嘛,哈哈,大概又会因为叛族嫌疑而被抓进空白之间关起来吧。啊,不,这次应该就不是‘嫌疑’,直接是叛族罪了。”

阿尔闻言微微睁大了眼,但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那样不行。”

“别担心别担心,我只是开玩笑啦,不会那么严重的。”亚瑟笑着回道。

但实际上他很清楚,如果被发现,他确实会因这个而被捕。并且,这次很有可能不再是单纯的囚禁那么简单。

 

阿尔看着亚瑟,眼里不由灌满了担忧和心疼。他埋头想了想,末了重新看向对方说:“亚瑟……你回去吧。”

话音刚落,亚瑟的笑容一下淡了。

 

阿尔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明显软了下来。

“我不想你因为我受罚。”

“…………”

“我……就算不能离开这里,也觉得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习惯独自一人了。再说了,过个两三百年我就会忘记了,也就不会觉得……”

难过。

“难过了。”

在说出这个词的瞬间,阿尔觉得心脏好像不安分地往外撞了一下。

“两三百年……很快的。”

阿尔还在继续,这次他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笑。

 

亚瑟看着他,心越揪越紧。此刻对方这些话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罐子将自己罩入其中,让自己闷得喘不过气来。他微微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一直披在阿尔身后的有些破旧的披风,无力地开口道:“别说……这么寂寞的话啊……”

你说出这种话,我怎么还走得了。

 

“可是……如果不回去的话,你———”

“不。”亚瑟打断道,“其实我,又做了另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亚瑟合上嘴,看向一边想了想,似乎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末了,他重新望向阿尔,说:“一起离开这里吧,阿尔。”

 

阿尔身体里有什么被点亮唤醒了。

“一起……离开……”

 

“对,一起离开这里吧,我们去很远的地方,能够脱离天界控制,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对了,就找一个有着和这里同样景色的地方吧,白天能见到森林,晚上能观望星空的地方,如果有像这栋古堡一样可以住的建筑那就更———”

话还没说完,就被面前人一把抱进了怀里。

 

阿尔紧紧环着亚瑟,还在重复道:“一起离开……”

语气小心翼翼,似是不敢相信刚才对方说的话。

想要确认自己没听错,自己听到的,确实是这几个字。

 

亚瑟愣了愣,而后将下巴搁在阿尔的肩上,微微侧过目光看着他的后脑,笑着回抱了他,温柔地说:“对……我们一起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囚禁了你四百年的地方,我和你一起离开,我不会丢下你,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独自一人。”

为了让阿尔安心,他不停强调着离开二字。

 

亚瑟知道自己疯了。

此刻这话,这想法,全都疯狂至极。

他甚至怀疑是否是阿尔对自己使用了什么催眠或暗示的魔法,但随即他又想,就算真是那样又如何呢。如果是那样也完全没关系。

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想去考虑。他已经觉得,除了阿尔,任何事都不重要了。

 

“可是亚瑟……我无法离开这里啊。”终于意识到现实的阿尔低头看了看环绕在自己脚边的铁链,有些低落地说。

“我会为你解除它。”亚瑟下一秒便开口接道。

“什么?”

“我会解除它的。像这种特殊的禁锢媒介,天界一定会记载破解的方法,也许需要另一个媒介,也可能仅仅需要一个古老的咒语。总之,不管是什么,我会去找到,然后回来为你解开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尔已经明白其中含义。他有些惊讶地开口道:“但这样……亚瑟你就……”

“哈哈,是呢,”亚瑟轻轻笑出了声,“这次,叛族一词就不是莫须有的罪了。”

 

阿尔闻言忍不住颤抖起来,尽管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但……这样的话,亚瑟你会……很危险……天界的人都会……讨厌你……赶走你,你不就……再也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傻瓜,”亚瑟笑笑,拍了拍阿尔的背,“放心,一定不会被发现,我会很小心的。而且,就算被放逐也没关系,我不是有你吗。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哪里都好,不是吗?”

 

是了。

就是这个人。

自己之所以在这里度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就是为了等这个人。

 

曾看似永无止境的四百年昼夜,原来是为了用时间搭起一座连接亚瑟的桥。

在听到亚瑟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之前所有的,每分每秒的等待都实现了它们应有的价值。

自己就是为了等这个人的出现。

 

眼里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开始往下掉,但阿尔此刻已经无心去疑惑这个问题。

他将亚瑟抱得更紧,点了点头,回应道:“只要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好。”

 

亚瑟轻轻拍着阿尔的后背,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只要待在阿尔身边自己就觉得无比安心。就连现在,明明已经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自己却依然没有丝毫紧张或恐慌。好像只要有阿尔在,就再没有任何人事能伤到自己,因此不用害怕。

原来他早就成为自己的归属了吗。

 

阿尔环着怀里的人,想了想,轻轻开口问:“亚瑟你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决定的?”

亚瑟闻言笑着抬起头,目光越过阿尔的肩膀望向天空,眼神清澈又坚定。

“见到你的那一刻。”

 

*** 

 

正是夕阳西下,血红的光从亚瑟身后扑过来,沿着他的身体轮廓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膜。

他站在屋顶边缘,侧身看着阿尔。

他的笑容被煮进落日之中,有些模糊,好像随时都会融化消失。

 

“那么,我走了。这次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了。”

 

阿尔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亚瑟,而后上前一步,拉过他的一只手,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别担心,我一定会找到方法的。和之前去说服天神们不同,这次只要我能进入到几个特定的地点,把需要的东西偷出来就可以了。”

 

阿尔心里忽然晕开一抹奇怪的感觉,可他依然不知道该用哪个词去形容,他只知道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微微皱了眉,说:“亚瑟,如果这次遇见危险,马上回来我身边,只要在这栋古堡的范围内,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亚瑟意识到对方是在担心自己会像上次那样在回程途中直接被抓走,于是他连忙笑着说:“哈哈,不用那么担心啦,不会有事的。嗯,不过我答应你,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我会尽最大努力来到你身边的,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等那么久了。”

 

阿尔听完,表情总算放松了些。

“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亚瑟笑笑,而后转过身,慢慢打开了翅膀。

 

正当他将羽翼完全伸展开准备起飞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焦急的“亚瑟!”

他回过身,结果身体才转到一半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拉进了怀里。

 

阿尔紧紧抱着他,认真地说:“亚瑟……不管你需要花多少年,我都等。十年也好,三十年也好,五十年也好,我都等。这次我不会再忘记你了,我保证。”

 

亚瑟眼眶一热,将脸埋在阿尔的肩膀,点头道:“嗯……”

 

“亚瑟……”

“嗯?”

阿尔将亚瑟轻轻推开,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能吻你吗?”

亚瑟一愣,脸立马开始升温,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就已经低下头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总是不等回答就直接行动这一点,以后一定得让他改改。

不过,这也是因为曾经身为魔王的他太过尊贵,做任何事从不需要获得别人许可的关系吧。

当紧紧闭上眼时,亚瑟心里满是这样的想法。

 

那天当亚瑟离开后,阿尔静静地在屋顶上站了很久,直到头顶铺开一层浩瀚的星空。他抬头望着那些闪着光的灰尘,心里也如同被剖开了一片天地。

这是他几百年来第一次知道,无论是世界还是自身的感情,都远比自己想象和理解的要庞大得多。

而这一切,是亚瑟让自己明白的。

 

他露出一个微笑,在屋顶上躺了下来。

他平时喜欢的位置在今早被自己轰了一个洞,所以此刻他不得不委屈一下缩到一边,不过他完全不介意。

无论现在发生什么会让他不开心的事,他都不介意了。

 

他知道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他曾经厌烦时间冗长令人愤怒,但现在他同样不介意。

 

如果有了需要等待的人,那么填充在这长久岁月中的生活便有了目的,不至于那么空洞。

而如果又知道自己等待的人终会来临,那么等待便也成了一种幸福。

 

*** 

 

也许是天界想给自己留些个人空间以便让自己安静地反省,亦或是单纯不想再管自己,总之,这次回程意外地平静。没有再从半路杀出来的面无表情的同族,这让亚瑟安心了不少。

 

回到天界后,他快速穿过入口大门,沿着云间长廊前行。

一路上遇见的天使们要么对他视而不见,要么就是投来冰冷或厌恶的眼神。

亚瑟露出一个冷冷的笑。

每个人对自己的排斥真是一目了然,甚至明显到了让他觉得有些可笑的地步。

谁说神的使者就一定是贯彻爱与包容?

有时天使与人类的区别大概也仅一对翅膀,而已。

 

不过他并不在乎,不如说正如他所愿。他现在希望的就是每个人都排斥他,别来主动接近他,最好厌恶他到连看也不想看的程度,这会让他的计划更顺利安全地进行,反倒省不少事。

 

这么想着,亚瑟的步子迈得更加坚定,不再关心旁人的目光如何。

 

他先去到的是文献室———天界中存放各种历史资料的地方。

 

进到文献室之后他来到存放半世纪前史事记录的房间,进去沿着时间顺序一个个找起来。

他嘴里不停默念着四百年前,一边将目光锁定在漂浮于半空中的一个个发光数字上一边前进,最后,他停在了一组数字前。

 

他伸手抓住那束光,将它从半空中拉下来,然后往两边抹开,接着面前便铺开了一片光墙,上面布满了文字。

亚瑟快速搜索着当中区分不同章节的副标题,最后看见了“关于禁锢魔王所使用的方法与媒介”一行字,他连忙将那块内容放大,阅读起来。

 

前半部分讲述的是所使用的魔法类型(但资料当中没有提及其名称,也并没有详细记载),亚瑟跳过那些内容,用目光快速寻找着诸如“破解”“解除”“破除”“取消”一类的词,最后他在末段发现了类似字眼,而后他连忙将视线锁定,仔细读起来。

 

上面写道:

此咒极为特殊,1—5等级的撤销性魔法均无效。要解除此咒,唯一方法是使用天界法杖。将法杖与媒介接触,让天界人员向其中注入魔力,即可破除。

此破解方法记载于此仅为应对日后可能出现的常规外情况。

 

之后的内容亚瑟没再看。他快速将面前半透明的文字群合起来收成一束光,而后将它放回了半空中原本的位置浮好,接着走出了房间。

 

显而易见,文献当中的记载明确表示要想破除对阿尔的禁锢需要使用天界法杖。

要用这样的方法,说明囚禁阿尔的魔法真是相当古老。因为目前天界的七大天神当中已经没有任何一位使用法杖,就连总天神也一样。

法杖被保管在文物馆里,已经单纯成了一个历史象征。

如今它对天界而言只是一个摆设,平日放在文物馆里也就供大家回顾一下过去。时不时天使长们会带领一些年轻天使来参观,除此之外它也没有再多的作用了。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是摆设,但它也是一个有实实在在力量的摆设,它依然是一个神器,只是古老些罢了。

 

出了文献室,亚瑟直接往文物馆飞去。

一路上他想,虽然自己现在是个污点人士,但还不至于危害到天界的秩序,各种权限应该还没有被禁止,因此要进入文物馆按理说是不会被拦下的。但他还是思考起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及应对方案。

无论遇到什么,他一定得拿到法杖。

 

很快,他到达了目的地。

在文物馆外降落后,亚瑟看了看不远处站在门口的守卫,而后慢慢朝前走去,其间他一直用余光悄悄观察守卫的表情。

自己被天神审问和关押的事早就已经在整个天界传开,而天神们有没有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自己另下判决或是通知各管理层的人员限制自己的行动就不得而知了,但并不排除后者的可能。

亚瑟脑子里跳过各种各样的猜想,假装镇定地向前走着。

在快来到守卫面前时,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点,同时心中也做好了被喝声叫住的准备。

 

站在大门外的守卫人员目光笔直,在亚瑟接近后看了对方两眼,一言未发,神色也没什么变化,而后继续望回了正前方。

亚瑟心下大大地松口气,立马加快了步子。

感谢众神宽容慈爱。他默念道。

 

文物馆这个地方亚瑟来得不少,光是带一些小天使们来参观就有过好多次,因此他对这里算是很熟。

一路直走进到最深处的隔间,刚踏进去亚瑟便看见了立在房间中央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台座,以及浮在它上方的法杖。

这个地方宽敞空旷,但只摆放了法杖一件物品,这足以说明它的地位与重要性。

 

亚瑟顿了顿,慢慢走过去。

他来到台座前,仰头看着那微微发光的长棍,咽了咽喉咙,而后转过身四下看了看,确认不会有人进来后伸手将它取了下来。

 

法杖比看上去的要小一些,也更轻,握在手中很灵活。

这样就更容易避人耳目了,亚瑟立马想到。

 

好了,现在的问题是,该把它藏在哪里。

 

亚瑟握着它,一边侧过身注意外面随时可能会经过的人,一边四下寻找有没有什么可用来掩盖它的东西。

看了一圈后,他发现这偌大的空间里还真是除了法杖就是台座,再抛开自己不算,就没有第三样事物的存在了,哪还找得出什么掩盖法杖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心想,直接拿着出去?

守卫只有一个人,如果把法杖竖着放在身体的一侧,那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不不,不行,太危险了。要是出去的时候迎面有人走来怎么办?

藏在衣服里?

亚瑟低头看了看架在自己身上薄薄的白色布料,而后苦笑着否定了这个主意。

要真放进去未免也太显眼了,驳回。

 

他叹口气,仰高了头盯着天花板,眉头紧锁着思考到底有什么方法。而忽然,他想到什么,接着收回视线张开嘴笑着自语道:“有了。”

 

*** 

天界·诸神之地

 

艾瑞拉已经是第三次将嘴边的话强行咽了下去。

她抬头看着面前背对着众人的总天神,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方才在脑中转过数次的句子此刻又重新溢到了喉咙,她皱皱眉,实在忍不下去了,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恕我直言……您对亚瑟·柯克兰就这样置之不管了吗?”

音轻,却仍然在这个空间内荡起一抹小小的回声。

 

总天神闻言微微侧过身,看着一旁提问的人,一言不发。

 

艾瑞拉有些担忧地望向对方,继续道:“不告诉他真的好吗……事到如今,继续隐瞒已经不是权宜之计,我们还是应该告诉他。”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位天神也开口了。

“告诉他又有什么意义。当初因施法而造成的魔法反噬对他而言已是足够大的伤害,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我们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他过普通天使的生活了吗。如今告诉他,也只是给他徒添烦恼,没有任何意义。既然都已经制造了谎言,那就将这谎编到底吧。”

说完,四周又归于寂静。

 

没多久,第三位天神也发话了,其语气间染上了一丝沉重。

“时隔四百年,他们又相见了,还真像一种注定……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总天神静静地听着身后天神们的讨论,闭上眼思考起什么来。

末了,他张开口,淡淡地说:“如果这真是命运,那就不是我等可以阻止与插手的。最后到底会如何,就只能静观其变了。”

 

一位天神听完,发问道:“您认为,亚瑟会慢慢忘了他,然后一切回归正常吗?”

总天神把这个问题听了进去,但没再开口回答。

 

云座之上,诸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  

 

阿尔弗雷德在这百年来第一次产生了“厌倦”的情绪。

他从没想过,原来有一天自己会因天空的一成不变而感到烦躁。

可原本不是这样的。

 

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温暖的太阳。

这数百年未曾有过变化的事物本一直是让他感到心安的。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每天当阿尔来到屋顶坐下开始眺望远处时,他心中所求所想都只有一件事。

希望亚瑟从天空归来。

 

刚开始时他很有耐心,甚至可以整天从早到晚坐在那一动不动,只是望着天空。毕竟亚瑟随时都可能出现,他想第一时间见到他。但这样的状态持续近几个月后仍然没有任何改变。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迎接亚瑟的可能。

 

到后来,他心中逐渐被失落入侵。

他慢慢感到焦急与担忧,还有很多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复杂情绪。这些情绪全都打翻在心里,泡得他难受。他无法解读,更无人与说。

可他依然每天都去到屋顶。

 

他的记忆还是会慢慢地被吞噬,万幸的是,这次他很快意识到了这点。

 

某天当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又差点忘记亚瑟时,他立马将亚瑟的名字刻在了天花板上。

从此每一天闭眼之前睁眼之后,他都能看到亚瑟的名字。

 

之后他又开始在墙上记录曾和亚瑟度过的日子,一起做过的事。

每天都会想到亚瑟,那么就记下这些心情。有时是相同的字句,有时会冒出一些新的想法,无外乎全是思念。

他一点点地刻,很快便刻满了不止一面墙,到后来,光是睡觉的房间已经刻不下。

他发现这样做能减少他的焦虑感,让他内心平静。同时最重要的,他不会忘记亚瑟。

于是他的日子有了变化。

他白天坐在屋顶,等太阳落山后就回到古堡内开始在墙上刻字。

有时他刻着刻着,觉得亚瑟仿佛就在自己身边,可转过头,偌大的城堡里,依旧只得他一个人的身影。那种时候他会有些自嘲地笑笑,而后继续刻。经常当他反应过来该休息时,窗外已经天亮。

 

他忘了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他不想去数。如果真要去计算分秒的数量,那会让他烦躁无比,进而产生一种他不应该有的情绪,恐慌。因此他只是这样日复一日地等待着。

他始终相信亚瑟会回来,他从没有过一丝怀疑。

 

而这样的日子,终于是迎来了尽头。

 

他还记得那天是个好天气,阳光似乎比往常更柔和。

他来到屋顶坐下,本以为今天也会是一如既往,直到他发现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个渺小的白点。

 

他不确定那个白点是一开始就存在,还是刚从天幕里渗出来。总之,当他把目光从森林转向天空时,他便捕捉到了那颗在透蓝衬托下无比显眼的晨星。

他当即一愣,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起来。

 

那点慢慢扩大,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人形,接着进一步扩大,越来越清楚。最后,阿尔便完全看清了来者的全貌。

 

当瞳孔中映出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时,他几乎是反射性地一下弹了起来,而后快速上前几步站到屋檐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抹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

面部不受控制地颤抖,心脏越跳越快,耳膜也跟着心跳的频率在鼓动着。

他以前从亚瑟那里学过开心是什么样的感受,但他从不知道原来开心这种东西是可以无限制地叠加直至此刻这般厚重浓烈的。

巨大的喜悦感从心脏漫延到四肢,快要从血液里炸出来。

他忍不住笑着念出了那个名字,“亚……瑟。”

 

亚瑟在飞到一半时就已经看见屋顶上的人站了起来,这举动促使他加快了速度,笔直地朝对方所在的地方飞去。很快,屋顶便已经近在咫尺。

他因飞得太快而喘着气,甚至想叫阿尔的名字还有些发不出声,于是他只是挂着笑,飞到阿尔面前收短了最后一段距离。

 

而正当他准备踩上屋顶降落时,他就看见阿尔朝这边伸出手,下一秒便一把抱住了还浮在半空中的自己。

翅膀还没有合拢,就那样完全伸展在背后。

当被拉过去时,亚瑟能感觉到自己的羽毛擦过风的阻力感,他甚至还听到了翅膀切割风的扑声。

对方用了太大的力。但亚瑟明白这个拥抱里沉淀着多少思念,以及它们的分量,所以他只是笑着,回抱了面前的人。

 

阿尔浑身仍在颤抖着,此刻因太过激动而微微打开了翅膀。

他就那样紧紧抱着他的天使,看着由视线中飘落划过的羽毛,忍不住微笑。

 

两人在青空之下一黑一白交融重合,如以苍穹为画布描绘的一幅画。

 

“多少年了?”亚瑟将头埋在对方肩上,问。

“七年。”阿尔回道。

虽然远不及之前的时间长,但亚瑟心里还是一阵揪痛,眼眶跟着就热了,于是他将环着阿尔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阿尔想了想,而后缓缓开口道:“亚瑟,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说,欢迎回来?”

亚瑟一下笑出声,然后慢慢合上翅膀,闭了眼温柔地说:“对。我回来了,阿尔。”

而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用离开了。

 

两人相拥了好一会,末了,亚瑟被阿尔抱着轻轻放了下来。

他双手扶在阿尔的手臂上,踩住屋顶站稳,而后仰头看着面前的人,笑了。接着他抬起胳膊,将方才一直握在手里的法杖举到两人之间晃了晃。

“拿到啦。”他小声说,像生怕声音兜不住这个秘密。

 

阿尔眨眨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对方手中发光的物体,问:“亚瑟,你是怎么拿到的?”

“这个东西在天界其实算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并没有被严格保管,应该说还正大光明地展出着,所以要拿到并不难。”

“这样……其他人没有为难你吧?”

见对方还担心着这事,亚瑟笑着摇了摇头,说:“放心没有的,现在没人想和我扯上关系,每个人见到我躲还来不及呢,不会找我麻烦的。而且,我可是把法杖藏得很好。”

“藏得很好……”阿尔有些疑惑地重复道,“你把它藏在哪里?”

亚瑟闻言有些自豪地笑了笑,而后转过身,啪地一声张开了身后的羽翼。

“翅膀里。”

 

阿尔一顿,微微睁大了眼。

 

“嘿嘿,只要避过守卫们的耳目,等出了云间长廊到达天界入口时再取出来握在手里就好,这样也不会影响飞行。虽然以前就觉得天界在某些方面的守卫太薄弱了点,不过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顺利啊。”说到这,亚瑟开心地笑出了声。

话音刚落,阿尔伸出手轻轻放到亚瑟头顶,温柔地笑着说:“亚瑟真聪明。”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亚瑟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一边。

“啊……嗯,好、好了好了,那么……”他故意咳嗽两声,语速渐渐慢下来,同时表情也越发柔和。

最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阿尔,笑着道:“现在,就来解除你的枷锁吧,阿尔。”

 

这句话如带着某种魔力,它化作一阵风或一场雨,瞬间将阿尔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给驱散了。

这一刻,阿尔觉得自己的枷锁已经被解除了,只是并不是拷在脚踝上的那一个。

 

他看着亚瑟,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个柔和的笑,然后温柔地说:“这一次,你是不是不用再离开了?”

亚瑟摇摇头,“不会了,以后都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们走吧,去找更美的星空,更广阔的森林,我说过,要让你看看这个世界其他地方的景色。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亚瑟直视着阿尔的眼睛,眼神清澈如河水流淌。

阿尔看着面前人此时的表情,忽然又想吻他,不过这一次他克制住了。

 

他确实有很多想对亚瑟做的事,不过,一切都等离开这里再说吧。他不用急,也不用担心没有机会。从今以后,他和亚瑟会有数不尽的时间。

摆在他面前的依旧是漫长的岁月,但这一次有亚瑟陪在自己身边,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么,要开始了哦。”亚瑟握住法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向了屋瓦上盘绕在阿尔脚边的铁链。

阿尔点点头,也将视线和亚瑟的目光停留在了同一个地方。

 

亚瑟慢慢举起手中的法杖,开始向其中注入灵力。法杖的尖端随即发出光亮,越来越强,并伴随着细微又空灵的叮铃声。

手心有些发热,亚瑟能明显感觉到法杖中已经灌满了自己的力量。

他将其对准阿尔脚边的铁链,动了动手指稳住法杖,接着朝目标点用力刺了下去。

 

随着响亮的咔嚓声,法杖接触的铁链部分迸出一道裂痕,随即那裂痕开始向两端蔓延,并如大树的枝干般不断伸展出新的裂缝。

最后,铁链一下断了,同时一道光从里面扩散到空中,很快消失。

亚瑟睁大了眼,他没想到竟这么容易就破除了如此强大的魔法。同时他又惊喜,这方法虽古老,但确实是有效的!

 

法杖的光还没有完全消去,此刻正如萤火虫般悬浮在四周。亚瑟透过这片薄薄的光雾看着面前的人,忍不住开心地笑着说:“阿尔,太好了……这样一来,你就自由了!”

 

话音刚落,亚瑟就觉得背后轻了不少,他甚至差点因失去重心而没能站稳。

还没等他回头确认发生了什么,两道尖锐又剧烈的疼痛就像刀子般插进了他后背蝴蝶骨的位置,让他差点窒息。

他大叫一声,随即整个人重重倒在了屋顶上。

 

他艰难地侧过头,发现地上全是血,而那血的源头似乎是自己。

发生了什么?

 

他颤抖着身子将目光向后移,接着他发现,自己背上本应有的那对翅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翻红的皮肉和不断往外涌的鲜血。自己的后背此时像盖了一件红色的披风,触目惊心。

他抬头把视线往上送,面前是正站在原地俯视自己的阿尔,以及对方手中那对根部带血的雪白羽翼。

 

“……阿尔?”亚瑟的声音因疼痛而变得有些嘶哑,加之此刻还混合着大量的震惊与疑惑,于是话一出口便连他自己也有些听不清在说什么。

 

阿尔微微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趴在自己面前的亚瑟,几秒后,笑了出来,说:“抱歉亚瑟,因为,你要是逃跑了我会很困扰啊。”

“什么?”亚瑟瞪大了眼,思维一下炸成了粉末。

 

“嗯……还是保险一点好了。”阿尔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而后慢悠悠地抬起右手动动手指,下一秒亚瑟的左腿便被一道黑色的光切断了。

 

“啊!”

亚瑟发出一声凄冽的惨叫,整个人弓成了一团,止不住抽搐起来。

 

阿尔侧过头看向落在一旁的法杖,几步走过去捡起来握在手中,而后喀啦一声,轻易将其折断捏碎了。

“这个东西,不需要了呢。”

说完,阿尔手心向下张开手掌,任那些发光的碎片雨滴般往下掉。

 

做完这一切后,他低下头发出了一声浅浅的笑。

他一边笑一边弓起背,慢慢伸展开了身后那对黑色的翅膀。

 

亚瑟看见阿尔的身体渐渐膨胀起来,翅膀也在跟着变大。接着他猛地意识到,这才是阿尔的原本姿态。

他本是更高大、更可怕的,只是因为被铁链上的魔法压制了力量所以体型才会缩小。

此刻自己眼前的,才是魔王最初的,真正的模样。

 

阿尔周身腾起一股又一股的黑雾,很快将他包围环绕。他的身子里发出噼咔噼咔的声音,似乎是骨头正在延伸重组。

背后张开的翅膀一点一点往天空上升,和身体一起变得越来越大。

他头上那对角也跟着往外又长了一些,看起来更加尖锐了。

 

很快,他的体型固定住,不再继续膨胀,似乎是恢复完毕了。此时的他已经比之前看起来庞大了不止一圈。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趴在屋顶上一脸惊愕的亚瑟,歪过头想了想,然后一字一句慢慢念道:“亚……瑟……”

他体内有什么记忆由此苏醒,这让他慢慢笑了出来。

“嗯,对,没错,是你,亚瑟·柯克兰,”而后顿了顿,换上一个嘲讽的表情眨眨眼,“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亚瑟胸口剧烈起伏着,慌乱地大口喘着气。

他好像应该说点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的他觉得说什么都不对。确切而言,是他已经不会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尔对自己做了什么?或者说,自己对阿尔做了什么?

现在面前的人是谁?是魔王。对,是魔王。可他是阿尔吗?阿尔呢?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怎么了?

他是谁?

 

这真的不是一个梦吗?

 

“算了,那个不重要。”

亚瑟脑子还一团乱着,就又听头顶传来了对方慢悠悠的声音。

阿尔轻轻挥挥手,而后抬起头望向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末了,他闭上眼,有些懒洋洋地吐字道:“这种头脑清醒的感觉真是久违了,我看看,多久了,五百年左右?差不多吧。”

亚瑟看着他,忽然感到胸腔里一阵翻涌,喉咙底一股腥甜正往上冲,下一秒他就吐出一口粘稠的血。

阿尔低下头,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问:“你还好吗,死不了吧,你要是死了我会很头疼啊。”

 

亚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于是他艰难地仰起头,用满是泪水的双眼瞪着阿尔,吃力地开口道:“阿尔……你怎么了……”

阿尔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一下笑出了声来。

他就那样站在亚瑟跟前笑着,声音越来越大,末了甚至还微微弯下了腰,而亚瑟只觉得气氛异常诡异。

 

笑过后,阿尔直起身子,慢慢走到亚瑟面前蹲下,接着伸出一只手有些粗暴地捏住亚瑟的下巴举到了自己面前———亚瑟不得不往前伸出胳膊固定住自己重心前移的身体。

他歪过头,眯眼看着亚瑟的绿眸子,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牙,笑着说道:“真是谢谢你了,亚瑟,还特地帮我解除封印。你看,这东西真的很麻烦,我跟你说过吧,它不仅限制我的行动,最重要的,是会夺取我的思维和记忆,不过呢,那些被剥夺的思维并不是从此就消失了,这个魔法媒介特殊的地方就在于,它具有储存性,”说到这阿尔放慢了语速,“所以,当你破坏掉它的时候———哦!看你这表情,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对不对,”阿尔随即露出一个阳光般的柔和笑容,“哈哈没错,只要这媒介被破坏,我的记忆和思维就能全数恢复,物归原主。所以,我想起来了,统统都想起来了。身为魔王的记忆也好,统率整个魔界的过去也好……以及当初,你是怎么把我囚禁在这里,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句中字字都像细小的电流附着在亚瑟一个个细胞上,然后被阿尔声带的振动所控制,刺得浑身上下每个角落都在疼。而最后一句话,却是直接生生扯断了每根连接大脑的神经,让亚瑟头顶一阵发凉,身体跟着又沉了几分。

 

“我把……你……囚禁在这里?你在……说什么……”

亚瑟有些绝望地看着面前的人,此前他从没觉得阿尔那双金色的眸子原来这么可怕。

 

“当然了亚瑟,你对我做的一切我都记得一清二楚。”阿尔露出一个冰冷的笑,看得亚瑟一阵恶寒,“所有的一切。”

 

*** 

 

当文物馆的守卫发现法杖失窃时,事情似乎还在可控制范围内。但当“偷了法杖的人是亚瑟·柯克兰”这个消息传开时,天界上下瞬间炸开了锅。

总天神当即召来留守天界的所有天使长,下令去将亚瑟找回来。

 

“由于无法确认法杖到底是何时失窃的,所以还请各位做好最坏的打算。考虑到亚瑟·柯克兰可能已经解除了魔王阿尔弗雷德·琼斯的封印,而我们也并不清楚那封印解除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所以请众天使长一定小心行事,千万不要再酿成四百年前那样的悲剧。”

云座之上,总天神皱紧了眉头看着底下的天使长们,心中弥漫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谨遵神谕。”

天使长们领命完毕后便一齐站起身,纷纷朝人界前去。

 

待天使长们离开后,天神们立马议论了起来。

“这……亚瑟·柯克兰偷走法杖难道是为了……”

“若真是如此,那事态可就严重了……”

“我们果然还是不应该让他自由行动,当初就该继续将他囚禁于空白之间!”

“你能囚禁他一辈子吗,他若心中早已下决定,那么这就是迟早的事。”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偷走法杖的,竟没人发觉吗?”

“他会不会已经……解除阿尔弗雷德·琼斯的封印了……”

“如果真解除了那个封印,会发生什么呢……”

 

说到这,众神瞬间沉默了,气氛一下凝重起来。

过了一会,一位天神开口道:“总天神,您认为呢?”

 

总天神依旧和刚才一样沉默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诸神看着总天神的背影,而后又互相看了看,接着谁也没再说话。

 

当又降下一个云层后,地面上的一些景物已经依稀可见。

一路上,天使长们都神情严肃,一言不发。每个人都做好了与魔王一战的准备,更有甚者已经有了牺牲的觉悟。

可当他们来到囚禁魔王的那栋古堡时,却发现事情和他们所预想的全然不同。

 

古堡里空无一人,他们搜寻了每个房间也没发现半个人影。并且让他们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古堡里的很多面墙上都刻满了看不懂的文字,有人辨认出那似乎是恶魔语,但无法知晓其中的意思。

 

而当他们之后去到屋顶上时,发现了遍布四下的血迹和散落一地的羽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血迹已经发黑发干,似乎是有一段时间了。而那些羽毛则是被黏在了血上,因此才没有被风吹走。

 

众人面面相觑良久。末了,一名天使长终于抑制住内心的震惊开口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魔王呢……亚、亚瑟呢……?”

而当他发问完毕后,无人应答。

此刻每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按进了一股让人窒息的恐惧里,除了沉默,他们找不到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方法。

同时,每位天使长心中都不约而同产生出了另一种情绪,庆幸。

他们庆幸自己迟来了一步。

没人敢想象如果真要与那位魔王正面交锋会是什么后果。如果现在魔王突然出现,他们会采取的措施也一定是立即撤退。这一点他们心照不宣。

 

“那、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方才那名天使长又开口道。

领头的天使长想了想,终于发话了。

“……回天界汇报。亚瑟·柯克兰……已死。魔王阿尔弗雷德·琼斯行踪不明。之后该怎么做,就交给天神们决定。”

“可、可是,我们并没有看见亚瑟的尸体,不排除他被魔王抓走的可能性,我们是不是应该先———”

“你愿意与魔王作对吗?”

“什么?”

 

领头的天使长深深吐出口气,而后转身看着背后的人,冷冷地说:“你愿意正面与魔王作对吗?”

被提问的天使长瞬间睁大眼,垂下目光看向了一边,双唇微微颤抖着,说不出话。


“或者其他人有谁愿意吗?”

回应这个问题的只有一片寂静。

 

“所以,就这样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他率先张开翅膀飞离了屋顶。剩下的天使长们也一个接一个张开翅膀朝天空飞去,渐行渐远。

满是血迹与羽毛的残破屋顶被他们留在身后,最后被隐藏于云层之下,再看不见了。

 

***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耳畔跟着落下一声响雷,那感觉像有两把刀在耳边狠狠摩擦了一下。

亚瑟不由得一颤,身体的抖动牵扯手腕上的铁链发出一串轻微的声响。

 

阿尔闻声看过来,温柔地说:“怎么了,害怕打雷吗?我可以做个魔法屏障把这里包围起来,这样就听不到雷声了,如何?”

亚瑟木然地望着地面,一言不发。

 

阿尔看了看他,而后抬起手臂一挥,一道黑色的光随即从他的指尖向四周扩散开去,最后穿透墙壁,将这座塔整个包裹了起来。周围一下安静了,空间像沉进了深海里,声音全被滤到了屋外。

做完这一切后,阿尔走到被绑在铁架上的亚瑟面前,托起他的下巴吻了下去。

阿尔吻得深,舌头一下又一下往更深处探进,像要吞下对方。

亚瑟整个过程中依然呆滞地盯着地面,没有任何挣扎与反抗。

 

末了,阿尔从亚瑟的口腔里退出来,低头看着他,笑着问:“怎么了,一脸不高兴?”

没有回应。

 

“你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我都可以给你弄来。”

依然没有回应。

 

“难道是还在生我的气?”说到这阿尔故作无奈地露出一个笑,接着道:“这都过多久了。我不是在你来这的第三年就把翅膀还给你了吗,看,就和当初一样漂亮。你还有什么不满?”

说完伸手轻轻抚摸起亚瑟背后那些凌乱和肮脏的羽毛。

 

在背后传来细微的触感时,亚瑟胸口的起伏跟着加大了些,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阿尔收回手臂,转过身,开始在房间里度步。

他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说:“还是说你希望我解除对你的禁锢,就像当初你对我做的那样?”说到这他看着亚瑟低低地笑了几声,似是嘲讽,“抱歉啊这可不行,要是亚瑟你离开我了……”阿尔慢慢走回到亚瑟面前,一只手搂过他的腰,低头贴着他的脸沉了声音说,“我会很伤心的。我爱你啊,亚瑟。”

亚瑟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咬住下嘴唇,面部抽动两下,用力埋下头,眼眶迅速湿了。

阿尔冷冰冰地俯视着他,眼神如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我……”

忽然,从亚瑟口中传来几个模糊不清的音。

 

“什么?”阿尔慢慢凑近,微微侧过脸听着。

亚瑟艰难地动着嘴皮,速度极慢地一字一字往外吐。

起初他的发音有些难以辨认,但当重复多次后,阿尔便清晰捕捉到了那些音节和其代表的含义。

 

“……了……我……杀了……我……”

 

当听到完整的句子后,阿尔的表情迅速冷了下来。

他直起身,压低眼皮看着面前的人,末了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

他伸出一只手抚上亚瑟的脸———上面不少伤口还没痊愈,因此皮肤表层摸起来有些粗糙,而后又温柔地说:“亚瑟,我爱你。”

 

声音与语气彻底将亚瑟的眼泪牵扯了出来。

温热的液体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滑,但阿尔没能发现。

 

“亚瑟,跟我聊天吧,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说你的事,说说这世界上别的地方的事,再来教我一些你的语言吧。”

阿尔低下头将视线与亚瑟的脸平行,看着对方开心地道,表情单纯得像个小孩。

亚瑟的脸埋在阴影里,让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阿尔保持着这个姿势等了等,见对方依然没有反应,笑容渐渐结上了一层有些慎人的冰冷。

“没关系,”他直起身子,又恢复到之前慢悠悠的语气,开口道,“反正我们有无数的时间,你和我,会一直在一起。我会有办法让你说话的。”

说完,阿尔垂了视线将目光停留在亚瑟的身体上,笑了。

“对,比如……”

他把右手举到胸前,在指尖上点亮了一个小小的魔法,几缕细细的黑色光芒迅速盘旋在手指周围。下一秒,他就将手一把插进了亚瑟的腹部。

 

亚瑟身体一抽,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嘴里跟着就吐出一口发黑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早已被不知多少层血浸透的地面上。

 

阿尔将手往更深处移去,有些着迷地感受着包裹着手心手背的温热和粘稠感。

他往前轻轻咬住亚瑟的耳垂,温柔地说:“亚瑟,说话吧,对我说话。说你爱我,我还想再听一遍,对我说你爱我。”

 

让人抓狂的疼痛感迅速蔓延至全身,让亚瑟难以呼吸。

如果自己是人类之躯,现在怕是已经没命了。

但他宁愿自己是人类。如果能这么简单地就死去,那对他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那才正如他所愿。

 

“亚瑟,我爱你。这么多年了,你还有什么不满,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尔凑在亚瑟耳边继续问着,语气间裹上了一层暧昧的情欲色彩。

 

而忽然,一滴有些冰凉的触感擦着下眼睫毛落在了脸颊上。

阿尔一愣,将正插在亚瑟身子里的手抽出,而后用另一只手轻轻将那抹触感从脸上抹了下来。

停留在指尖上的是一滴透明的液体。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低声自言道:“这是什么……”

 

是溺死的星星吗。

 

“溺死的星星?”

阿尔将心中所想轻轻念了出来,可而后他又疑惑起来。

“这句话好像谁说过……星星……对了。”这个词突然勾出他一抹远久的记忆,于是他看回亚瑟,开心地说:“亚瑟,你记得星星吗,在那栋古堡里看过的星空,我们再去看吧。”

这次亚瑟闻言没再沉默,而是发出了一声嘲讽的笑,接着吐字不清地答道:“谁……谁要……跟……你……去看……星……咳、咳咳!”

话被呛在喉咙里的血阻断,整个身体被剧烈的咳嗽带得颤抖。

 

阿尔的表情又冷了下来。

他似是有些厌倦地眨了眨眼,而后慢慢抬起手,停了两秒,接着在亚瑟脸上落下一个重重的耳光,然后转过了身。

 

“算了,看来你今天不适合聊天。”

阿尔冷冷地说着,走到房间角落拉开了那扇有些旧的椭型木门。他回过头扔下一句“我明天再来看你”便关上门离开了。

 

四周静了下来。

亚瑟意识迷离地眨眨眼,费力地抬起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前方,接着有些自嘲地笑了。

 

这是第几年?

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阿尔卸掉自己的翅膀和一条腿并将自己强行带回魔界好像还只是昨天的事。

唯独这个,是他怎么也忘不了的。

 

亚瑟动动身子,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就跟着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他又笑了。

 

这东西曾经吞噬阿尔百年光阴,如今却被用来囚禁自己,想想还真是讽刺。

可尽管被这样的东西禁锢着,他的记忆却还是存在,清晰得快要杀死他。

 

他在等,等附着在这铁链上的魔法像清除阿尔的记忆那般清除自己的记忆,再夺取自己的思维,让自己变成一个空壳。

他盼望那一天快点到来。

不然这无法求死又只能靠回忆苟活的日子,实在是太过痛苦了。

 

想到这,亚瑟不禁又流下了眼泪。

 

自己如今这境地荒唐可笑。

荒唐在于,虽已狼狈成这副模样,他却甘愿如此。

 

可笑在于,他还相信着阿尔会回来。

不是现在这个残暴冷酷的魔王,而是当年与自己初见时的阿尔。

 

在解除封印的同时阿尔就死去了,现在这个披着他外壳的人只让亚瑟感到陌生。可每当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便会喷发出无数和阿尔有关的记忆,挥之不去。魔王时不时的温柔也会让自己陷入一种其实面前人就是阿尔的错觉。

他已经快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可事实上他内心深处明白,古堡里的那个阿尔,就只存在于古堡里了。

意识不清醒时他甚至还想回去再救他一次。他觉得阿尔还被困在那里无法离开。

但他知道,那个地方已经谁都不在了。而他想救的,也只是自己。

 

说到底,囚禁他的,不是魔王,也不是这带法术的铁链。

 

踏完最后一步阶梯,阿尔抬头望了眼头顶呈螺旋状盘旋的石梯,以及蜷缩在那漩涡中心的顶端阁楼。

 

这座高塔是他将亚瑟带到魔界来后特意修建的。只属于他和亚瑟的空间,就像曾经那座古堡一样。

 

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重新迈开了步子。

每踏一步,脚步声便在毫无遮拦的空间里逃窜,撞上石墙,最后又弹回来,一声接一声地回荡,听起来格外寂寥。

他来到大门前伸手推开门。一阵风挤着门缝迎面刮进来,微微掀起了他身后的披风。

他走出去站定脚步,接着便望向远方一动不动了。

 

视线范围内是血红偏黑的天空,一朵朵铅灰色的乌云正以缓慢的速度接连飘过,云层间不时闪过一道道发白的闪电,不一会便是滚滚而来的雷声。

 

方圆百里没有任何遮蔽,更没有一点生机。

像人界里那种大地上满是植物和房屋的景色,这里是绝对看不到的。

 

此刻阿尔正站立着的高崖和身后的高塔同样,也是由他刻意制造出来的。

如果把这个空间的大地比作手心,那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就如同竖立在手心中央的一个苹果核。在这中间细头尾宽的高崖上,这座高塔便是唯一的建筑。

 

这里是魔界的最深层,是阿尔特意选择的地方。他将此地与浅层魔界隔绝开来,只留给他和亚瑟。除了他们两人,再没有任何人能到达这片区域。

他像从一个牢笼进入了另一个牢笼,唯独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他自愿为之,并且,有亚瑟作伴。

而这样的时日,已持续近半个世纪。

 

刚来到这里时,亚瑟的情绪很不安定。

他沉默,有时又忽然大吼大叫,他好几天呆呆地望着地面,时而又说着咒骂之词。剩下的时间,他默不作声地流泪,或是直接尸体般没有任何反应。

阿尔陪在他左右,没有离开过一步。

 

每次面对亚瑟的情绪爆发,他只是拥抱他,亲吻他,尽管亚瑟会反抗,自己也曾因此受过伤,但他不介意。

亚瑟如今的状态就和当初的自己如出一辙。

自己刚被囚禁时也是这般模样,但到后来,自己的大脑逐渐被清洗,直至最后变得一片空白,他知道亚瑟也会的。

他在等,他有耐心。他爱他。

 

当年在封印解除的瞬间,过去的一切记忆全部恢复,而被封印期间经历的事则迅速开始消褪。可唯独一件事扎根在大脑里没被记忆的浪潮冲走,怎么都拔不掉。

那就是他爱亚瑟。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并明白这一点。

可他同时也是恨亚瑟的。

这是他身为魔王的记忆与本能。

 

面前有着雪白翅膀的天使是敌人,所以他恨他。

可对方是亚瑟,所以他爱他。

 

他爱他,却又想报复他。他恨他,却又舍不得杀了他。

 

于是心中那份情感起了变化。

 

他依稀记得自己被困在古堡里的那段期间对亚瑟是怎样一种心情。

自己不希望他受伤,不希望他被惩罚,不希望连累他,不希望他不开心。

自己想和他在一起,过平淡普通的日子。

可当封印解除后,他那些本是柔软又复杂的情绪霎时分化成了爱与恨。这两股感情坠在心中的天平上忽上忽下,迟迟无法固定谁重谁轻。

最后,阿尔脑中冒出了一个结论,清晰又强烈,那就是,他要占有亚瑟。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占有他就好。

 

折断他的翅膀让他无法飞行,切断他的腿让他无法逃跑。事实上他也确实那么做了。

如果有必要,就算是卸掉他的四肢也可以,只要还留口气。

反正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就可以了。

 

亚瑟是独一无二的。

他对自己而言是特殊的,像一件珍稀的收藏品。他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不被其他任何人所夺去。这就是爱不是吗?

他爱他。

他对亚瑟果然是爱多于恨的。

 

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所以他将亚瑟带回魔界,从此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而亚瑟,从四肢被拷上枷锁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到他死为止,他不可能离开这个地方,还有这个人。

可以破除这条铁链的法杖已经被阿尔折断,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拯救自己。再也没有了。

 

从那时起,时间便化为了一把弓,不停地朝亚瑟发射着名为记忆的箭。

心脏早已插满各种各样的回忆,被装点成了一个回忆的乱葬岗。随之而来的,是一波又一波强烈的情绪,其中悔恨与绝望最为尖锐。

 

可亚瑟明白,无论内心再怎么翻腾与挣扎,一切也已成定局,无法停止也无法倒退。

充溢在他体内的愤怒与崩溃只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不被感知,没有回应,毫无意义。

所以到后来,他放弃了。

放弃抵抗,放弃回忆,放弃自尊,放弃心中残留的那份眷念。

曾看似无比重要的事物,原来都可以一一丢弃。

时间真是一件如魔法般万能的东西,它能教会你做一些以前你认为自己绝对做不到或绝对不想去做的事。起初亚瑟对此感到厌恶与排斥,但后来他只觉庆幸。

 

他总得找个能让自己撑下去的方法。

接下来的日子是无尽且不可回避的。无论是今后的时间,还是会和自己一起度过这些时间的魔王,都是强制塞入自己生命里的事物,别无选择。

守着回忆与希望只会让自己更痛苦,那不如就任自己的记忆被吞噬,然后以魔王希望的空壳模样重生吧,那样也许会轻松得多。

于是亚瑟渐渐将所有的精力从维持自我转移到了学习放弃这件事上。

他发现,这样确实比较好过。

 

破坏要比塑造容易太多了。

不过是破罐破摔地把自己的身心折磨到面目全非而已,很简单的。反正事到如今,自己变成哪种模样又有什么区别。

 

亚瑟埋头自嘲地笑着,把眼泪尽量藏在阴影里。

已经没有分别了。

 

他心中的愿望,也从希望阿尔回来,变成了希望阿尔能杀死自己。

不忍回顾过去又不愿面对将来,他只希望自己能消逝于此。

 

而日子就这样年复一年地持续着。

 

第一年的时候,他说,杀了我。

阿尔笑笑,说我爱你。

 

第十年的时候,他说,杀了我。

阿尔温柔地说,我爱你。

 

第三十年的时候,他说,杀了我。

阿尔说,我爱你。

 

第五十年的时候,他不再说话。

阿尔陪在一旁,目光柔和地注视他。

 

第一百年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唤他的名字。

阿尔。

 

阿尔眨眨眼,而后从座椅上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头吻他,问,怎么了,亚瑟。

 

面前人的目光仍落在地面上,此刻闻言并无回应。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道,阿尔。

声音短促又轻,像生怕伤着住在自己梦中的人。

 

我在这里。阿尔回道。

 

依然没有反应。

又过一会,毫无语气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唤着方才的名字,可却是生硬冰冷,没有掺杂一丝感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

 

他叫的不是自己。

阿尔忽然意识到这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亚瑟口中叫的人,不是自己。

 

至此已是百年,亚瑟的记忆几乎全数消散,最后他所呼唤的,是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名字。

可他只记得这名字,他想见这名字的主人,但他连对方的脸都想不起来。

他唯一清楚的,是这个名字的主人一定真实存在过,并且对自己很重要。自己心中还残留着的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但却难以淡去的感情便是最好的证明。

可那个人是谁?

 

亚瑟将视线垂得更低了一些。

 

在唤出这名字前,他的大脑忽然开始飞速运转,带过一个又一个画面,皆是关于同一人。

各种过去的记忆瞬间爆发出来,纠织在一起,强烈到快要刺穿大脑皮层。早已经麻木的心脏也跟着苏醒并咆哮了起来。

百年前的往事此刻串成一幅完整的画卷,在脑中快速铺开。

短短几秒内,所有记忆都归位,清晰地浮现在亚瑟脑海中,急速流过。

亚瑟睁大了眼,读取着脑内一个个掠过的画面,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浓过一股的悔恨。

 

要是没有解除你的封印就好了,那么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亚瑟深深埋下头,下一秒眼泪便跟着被牵了出来。

 

要是没有回天界偷取法杖就好了,那么就不会解除你的封印。

发痒的感觉划过皮肤,又顺着鼻梁往下,最后停在鼻尖上,被重力下引却无法滴落。

 

不应该对你许下承诺。

又为什么要教你说话。

 

记忆开始回溯。亚瑟心中堆满尖锐的懊悔。他悔太多事,同时又怨恨。

一路回想过去,他发现每件事好像都是错事,每件事都不该做,每件事他都后悔发生。

如果从一开始,每件事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如果没有留在那栋古堡里就好了。

那么自己就不会有机会教阿尔说话。

 

如果没有闯进那里就好了。

那么自己就不会被阿尔留在那栋古堡里。

 

如果那天晚上没被闪电击中就好了。

那么自己就不会闯进那里。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那么自己,就不会爱上阿尔。

 

如果,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这些句子一个接一个如气泡般碎在脑海深处,再捕捉不到。

因此,在大脑最终被刷成一片空白之前,亚瑟像是想要用什么方法抢救那些记忆般,让心脏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推了出来。

“阿尔。”

 

下一秒,他便忘了自己所唤之人是谁,脸上为何会有这些发热的液体,自己在哪,面前人是谁。

接着,他的眼神彻底黯淡了下去,如孤星陨落。

 

魔王在这时重新笑了出来。

他伸手抚上自己爱人的脸,温柔地说:“我就在这里,亚瑟,哪里都不会去。从现在起,你只能看着我一个人,只能爱我,你是我的。我爱你,亚瑟。”

说完,他低下头,轻轻咬上了亚瑟的唇。

印在亚瑟空洞眸子里的,是阿尔满是笑意的脸。

 

时至今日,魔王也依旧在对他的天使诉说爱意。

在魔界深处的那座孤塔中,回响着永不消散的高阁之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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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于是这篇终于写完了。

这是目前所有短篇里耗时最长字数最多的一篇,虽然貌似已经超过了“短篇”的范畴。

写完算是松了口气,不完成这篇真是完全无法安心进入下一篇,现在没有牵挂了【茶

 

这次在后续里不知不觉加了很多设定,下意识地想塑造一个独立的世界观吧,但觉得对短篇来说又过于饱和了。如果以后会写魔王米x不列天的中长篇的话会进一步完善对这个设定的理解和细节补充的。【不过估计是不会了,这个故事简直耗尽了我在这个题材上可以投资的精力|||

 

这篇写到一半时打开了泽野大神的 Scars Of My Love 来听,差点把自己写出眼泪来……

感兴趣的人可以找找这首歌来感受一下,歌词和曲调实在是太戳我了……【泪

 

这个故事还有一个比较短的番外,为了丰富剧情和补充一些说明。不过可能也要花点时间了……本来想一口气写完一起放的,但发现时间和精力都无法允许。这篇真的太劳神了,最近本来就忙又累,想先缓缓。

 

以及这篇才是真正的校对修改地狱……

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读就看那血一口接一口地吐啊【×】,读到后面自己对剧情已经麻木了。

校对途中频频失去耐性从而果断关文档也是文章拖到现在才完成的主要原因【。

回头看看之前《IYFEAM》那篇的后记 ,觉得那时的自己便是没想到未来 :)

所谓没有最长只有更长。

希望以后自己不要再写出这么长的“短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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